上一篇的最后一步是量出高宽比,用几条直线把外形框住。可那一步只管住了纸面上的两个方向:高和宽。对象一旦有厚度——鞋盒、牛奶盒、桌上的一本书——就多出第三个方向:朝里去的深度。这些棱在纸上也是斜线,看上去照样可以比着描。问题是盒子有三族互相平行的棱,每族四条,你一条条比着画,每条各自偏上一点,最后画出来的盒子就会歪、会翻、像被压扁过。

透视的用处就在这里:它给这几条线提供了一个在你自己之外的核对标准——同一族的线,必须交于同一点。

一条越走越远的棱,最后停在哪里

把画纸想成一块立在眼前的玻璃。眼睛到对象上任何一点连一条直线(视线),这条视线穿过玻璃的位置,就是你该下笔的位置。这是“照着画”精确起来的样子。

现在只看盒子上一条朝右后方去的棱。取它靠近你的那一端,视线相当斜;顺着这条棱往远处取点,视线就越来越接近与这条棱本身平行。取到无穷远,视线正好和这条棱平行。而“过眼睛、并且与这条棱平行”的直线只有一条,它穿过玻璃的位置也只有一个点。所以这条棱在纸上从近端一路延伸,方向不断朝这个点靠——这就是 消失点(vanishing point)。

关键在于:这个点只由 方向 决定。在你不挪动位置的前提下,方向相同,无论哪条棱、盒子多大、离你多远、摆在桌子哪里,都指向同一个消失点。空间里这些线始终平行,从来没有真的相交——相交的只是它们在画面上的投影 12

绘制中
平行的铁轨在照片里汇到视平线上的一个点

视平线就是你的眼睛高度

水平方向的消失点都落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原因不难看:一条水平方向的“过眼睛的平行线”本身是水平的,所以它躺在过眼睛的那个水平面里;所有水平方向都对应这个面里的一条线,而这个面切在竖直的画面上,留下的就是一条水平线——视平线 3

而这个过眼睛的水平面,正是你眼睛的高度。所以视平线就是眼高在画面上的位置,由坐姿决定,不是构图时的审美选择:坐着画桌上的盒子,视平线落在盒子附近的某个高度;蹲下来它跟着降;站起来俯视桌面,它升到桌面之上。

实用测法:把铅笔横着举到眼前、保持水平,在场景里前后移动,铅笔扫过的那条高度就是视平线。

它在画面上的后果很具体:

  • 低于眼高的盒子,你看到它的顶面;高于眼高的东西,你看到的是底面。
  • 一个盒子顶面高过你的眼睛、底面又低于眼睛(比如地上的大纸箱),顶面和底面你都看不到,视平线横穿过它。
  • 与你眼睛同高的棱,在纸上表现为一条水平线,看不出上下。

这也解释了一个常见困惑:“一点透视”“两点透视”不是两套方法,是同一条规则数了两次数。盒子的某一组水平方向正好平行于画面时,那组线没有有限的消失点(它们保持平行),朝深处去的只剩一组,纸上就只有一个点;把盒子转个角度,两组水平方向都朝深处去,就成了两个消失点,两个都还在同一条视平线上。竖直的棱之所以维持竖直,也是同一个原因:它们平行于画面——前提是纸竖直、你没有仰头低头。

拿这个规则检查一个方盒

假定你画完了桌上一个盒子,想知道画对没有。检查顺序从外到内:

第一步,先定视平线。 在纸上轻轻画一条水平线,用铅笔实测出你坐着时眼睛的高度,标上去。这一步只花十几秒,但它是后面所有线唯一的外部标准。没有它,“画得对不对”就只剩下顺眼不顺眼。

第二步,竖直的棱。 竖直的棱应当竖直、彼此平行。有一条斜了,那是手的问题,先不用往下查。

第三步,两族棱各自交于一点。 用直尺把看得见的两三条朝左后方去的棱延长,它们应该收到同一个点上;朝右后方去的同理。只要有一条方向明显偏了,交点就会散开,你在纸上直接看得见。

第四步,这两个交点必须落在视平线上。 不在,说明要么线画错了,要么视平线定错了,两者必居其一。

第五步,面的方向对不对。 整个盒子在视平线下方时,你看到的是顶面,而且顶面的远角在纸上要比近角更靠近视平线(也就是更高)。顶面画得太扁、远角几乎不比近角高,是最常见的错误。盒子在视平线上方时反过来:看到底面,远角更低。

两个消失点该离多远

两个消失点挨得太近,盒子会朝外“鼓”,像用广角镜头贴着拍的照片。它们离多远不是随手定的,由你“站”的距离决定。

盒子的两条水平方向互成直角,站在正确的观看位置上朝这两个消失点看过去,两个方向也互成直角。把视平线当作斜边、观看位置当作直角顶点,就得到一个直角三角形,从直角顶点向斜边作垂线,垂足就是中心视线与视平线的交点。设两个消失点到垂足的距离为 d1d_1d2d_2,观看距离为 dd,直角三角形里这条高与两段斜边的关系给出

d=d1d2d=\sqrt{d_1d_2}

盒子转到 45° 时 d1=d2=dd_1=d_2=d,于是两个消失点之间的距离正好是观看距离的两倍 5。换句话说:两个消失点在纸上挨得越近,等于把观众塞得越近,画面就越像鱼眼;把它们推远,等于自己往后退。所以画静物的结论可以简化成两句:把两个消失点放到画面之外;把主要物体放在中央大约 60° 的视野里(约相当于一支 35 毫米镜头),别让它摊到视野边缘 4

边界

消失点落在纸外是常态,不是错误。但它带来精度问题:两条线越接近平行,交点越远,角度上一点点差别就会让交点跑到很远的对方。所以对很远的消失点,“几条线交于一点”只能当“大致同向”来看;反过来,同族的线在纸上就已经明显散开、交点落在画面内不同位置,那是真实的错误。

规则管的是物体上真实存在、并且互相平行的直线——盒子的棱、桌子的边。它不管“切出来”的轮廓:圆柱侧面那条看着像边的线,其实是视线擦过表面的位置,你挪一下头它就换地方,所以它不指向任何消失点。

最后要记住它到底给了你什么:不是一种画得更准的手感,而是一条可以外部核对的标准。上一篇说过,眼睛判断斜角本身有偏差,而曲线每一处都在改变方向、没有东西拿来核对;透视正好补上这一点——几条必须交于一点的线,比你对某个斜角的直觉可靠得多。写生时不必真去把消失点构造出来,按眼睛和铅笔量到的方向画,最后用延长线核对一下,就够了。

练习

找一个纸盒(鞋盒、牛奶盒都行)放在桌上。坐定,用铅笔横举测一次视平线,在纸上轻轻画出这条线,再画盒子。画完用直尺做第三步和第四步的检查。

检查时常见的三种结果
  • 同族几条线大致收在一点,但交点浮在视平线上方或下方:线本身还行,视平线定得不对,重新用铅笔测一次。
  • 交点明显散成两三处:至少有一条棱的方向偏了。先改偏得最远的那条,再复检,不要一起改。
  • 都收在视平线上的同一点,盒子看起来还是“不像方的”:回去看第五步,多半是顶面画得太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