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留下的最后一步动作是：量出高宽比，在纸上定下总高，用几条直线把外形框出来，再进内部。很多人卡在中间那句——直线画不直。一条二十厘米的线要分五六段接起来，接完还歪；想画准就画得更慢，慢下来抖得更厉害。
这一步过不去，前面量出来的比值就落不到纸上。所以这篇讲两件事：抖是怎么来的，以及为什么起稿的轮廓要用直线去框。
抖不是手不稳，是两个具体动作的问题
同样一双手，签名字不抖，切菜不抖。抖出现在画线上，是因为用上了两个平时不用的习惯。
第一个是 迟疑。笔尖碰到纸之后还在改主意：往这边偏了一点，赶紧往回压，再偏，再修。这条线于是变成一串极短的小段拼起来的东西。它的本质不是手抖，是 在这条线上做修改。
第二个是 拿手腕当支点。手腕画线的动作，是手掌绕腕关节转；手绕固定点转，笔尖走出的轨迹必然是一段弧——心里想的是直线，手给出的还是弧。
弧有多大？一段长 的直线由半径为 的支点“推”出来，轨迹偏离直线最远约 。不用记式子，只看它说的两件事。
一是 同样长的一条线，支点越远，弧越小，大致成反比。手腕到笔尖十几厘米，肩关节到笔尖六七十厘米，同一条二十厘米的线，从肩膀画出的弧大约只有从手腕画出的五分之一（这是粗略量级，实际没这么理想）。“从肩膀画”的意思不是挥胳膊，是换一个更远的支点。
二是 线越长，弧越明显，而且按长度的平方增长。短线上看不出来的偏差，拉到二十厘米就藏不住。
手腕还带来第二个后果：距离。手腕能覆盖的范围很小，想画长线只能画一小段、抬手、再接下一段。接出来的线两端发毛、中段重叠发黑，看上去也像抖。这个动作叫 chicken scratching。
于是抖有三个来源：在线上修改、腕关节的弧、分段拼接。三个都能靠换动作改掉，跟天赋无关。
先要流畅，再要准
一条线有两个要求：流畅（中间不断、方向不摇摆）和 准确（两端落在预定位置）。初学者默认先保准确，这个优先级是反的。
原因在于两件事的改进速度不一样。流畅几乎完全取决于方法：只要换成从肩膀一笔走完、中途不修改，当场就能画出光滑的线。准确要靠练习量慢慢养。先练流畅，练习量在积累流畅的同时会把准确一起带上来；先保准确，就只能在“一边减速一边修改”的路上练，练出来的恰好就是导致抖的那个动作。
评价标准也跟着换。一条光滑、方向稳定，但从起点旁边两毫米掠过、终点也差一点的线，是好线；一条准确穿过两个点、中间却有四五处起伏和修补的线，是坏线。顺畅的线后面能修、能加粗变细；抖掉的线基本救不回来。
ghosting：把一笔拆成三步
具体动作是一套叫 ghosting 的方法，把落笔拆成计划、预演、执行三步。
计划。 先决定这条线从哪到哪，可以用两个小点标出端点。再想它要干什么用——会不会已经有别的线在干同一件事。画线最常见的错误不是画歪，是画了一条没用途的线，之后所有线都得迁就它。
预演。 笔悬在纸上方，把整条手臂从起点到终点走两三遍，笔不碰纸。每次从头走，不要来回蹭。它把“这条线要走的路径”从眼睛的判断变成一个排练过的动作。同时把纸转到一个顺手的角度——转纸比拧手腕划算。
执行。 一笔走完，不停、不改、不回头补。笔尖碰到纸的那一刻，避免错误的机会就已经过去。到终点时直接 把笔抬起来，不要减速停住——减速带来犹豫，犹豫带来抖。
有一种情况要单独处理：纸转正了、也用了肩膀，线还是朝同一个方向轻微弯。这不是支点问题，是大脑对“直线”的内部感觉本身偏了一点。办法是 故意朝反方向弯一点 去补偿，一开始要刻意，练久了感觉会被重新校准。
光有线质量还不够：眼睛看角度也是偏的
线画光滑了，才轮到另一半：为什么轮廓要用直线去框。
上一篇讲过，眼睛报出的形状已经向“对象的真实形状”修正过一轮。看角度是同一类情况，偏差还不小。
从 Wundt 开始的实验反复得到同一个结果：锐角看起来比实际大，钝角看起来比实际小，也就是朝直角那一侧靠拢。在带立方体透视的图上测这套偏差，钝角平均被低估约 15°，锐角平均被高估约 9°。关于方向感的实验给出的数字更直观：一条离水平大约 36° 的线，看起来像落在水平和竖直的正中间。换句话说，斜线看着比实际更平。
更要紧的是，这些偏差不只存在于“看”里。有一组实验让同一批人做两件事：判断一个角有多大，以及照着把这个角画出来。两种任务的偏差方向一致，而且彼此相关。也就是说，照着画角度画错，很大程度上是输入的信息本来就偏了，不是手在执行时又错了一次。这项研究也发现偏差不是对所有角度一样大——40° 和 60° 上明显，20° 和 80° 上不明显，所以它是一个趋势，不是一张换算表。
后果很直接：顺着曲线描轮廓，等于把眼睛的偏差照抄一遍；而且曲线每个点都在改变方向，你没有任何东西拿来核对。
直线段不一样。一段直线的方向是固定的，可以从头到尾对着同一个基准检查：相对竖直偏多少、相对水平偏多少。竖直和水平是纸上随时能拿到的参照——纸边就是。用铅笔竖着、横着去比对角度的误差，比凭感觉判断一个斜角可靠得多，这跟上一篇“竖直对齐比斜角可靠”是同一个道理。
用直线框出大形
把这些合起来，就是起稿阶段的大形，也叫 包络：用一个由直线段组成的简化多边形把整个对象包住。
做法是这样：
先在对象上找 极值点：最高、最低、最左、最右，必要时加最窄处和最突出的那个转折，轻轻点在纸上。它们像地图上的坐标，只放少数几个。
再用 直线 把这些点连起来，得到包住整个对象的多边形。这一步不要顺手把边缘的弧度描进去。每条连线画之前，都把铅笔举起来对着对象比一次斜度，再把同一个斜度搬到纸上。这几条线是整张画的骨架，值得每条都检查。
然后核对 整体高宽比：多边形的高和宽之间的比值，是不是跟上一篇量到的一致。这一步在上游，错一点，后面全部跟着错。
确认包络对了，才处理内部；里面的形状也仍然先用直线切，最后才把直线换成曲线。
绕这一圈的理由是一个词：边界。包络是纸上一条看得见的框，所有东西都必须落在里面。上一篇讲到过“隧道视野”——每一笔只跟旁边那笔比，偏差一路累积，越画越大。包络在动笔之前就把“整体”钉在纸上：画到一半发现某部分要超出框，你立刻知道是它错了，而不是等整张画比对象大了一圈才发现。另外，曲线难画、直线好画：把一段弯曲边缘简化成两三条弦线，你要处理的是每条线两端的两个点和一个方向，而不是几十个连续变化的点。
也要说清边界。包络是脚手架，不是最终画面，所以线要淡，因为它一定会被改、被擦掉一部分。它对轮廓清楚的对象（杯子、瓶子、鞋、手）最有效；遇到没有明确边界的对象——云、褶皱的布、一团头发——外侧的极值点就不好找，那时要先靠明暗的大块定位，这属于后面谈明暗时的问题。
“慢一点”和“果断一点”冲突吗
不冲突，因为慢发生在两个不同阶段。
笔没碰到纸的时候要慢：量斜度、定端点、在空中预演，这个阶段花多少时间都不嫌多，改错的成本是零。
笔一碰到纸就不再拥有修改的权利：这条线本身要一笔、匀速走完。抖不来自慢，来自在这条线上修改，匀速慢走和边走边改是两件事。另外，包络里每条直线段都很短、两端都有明确端点，十几厘米的一段用整条手臂一笔走完本来就不难；真正需要换支点的，是手腕够不到的长线。
一个二十分钟的练习
五分钟热身。 随手点六到八个点，每两点之间用 ghosting 画一条直线，一条一笔，不回头补。画完只看两件事：线是否光滑、是否从起点走到了终点。光滑但没落点算过关，光滑且落点更好，中间有起伏的不合格。
十分钟画包络。 拿一个杯子、纸盒或瓶子，位置定下来就别挪。找四个极值点轻轻点上，用直线连成多边形，每条线的斜度都举铅笔对过一次，然后核对高宽比。全程用淡线。
最后五分钟检查。 把纸转 180° 看一遍，或者用手机拍照左右翻转看一眼——被眼睛拉平、拉陡的斜线会立刻显形。
画完先不要在包络里描曲线。下一篇处理的是包络之外的一件事：几个物体前后错开、互相遮挡时，怎么靠彼此的位置关系把整个组合稳稳地定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