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把注意力放在“看”上：眼睛贴着边缘慢慢走，盲轮廓画完，某个指节的弧度会精确得不像出自同一张画。练过的人往往会遇到下一个挫败：这次确实在看，线条也不飘了，可把画和对象并排放，还是不像。

不像的地方通常不是某一根线歪了，而是各部分之间的大小关系错了：肩膀画窄了，杯子多出一截，苹果比旁边的壶还大。这层关系就是比例。它是最先被看见、也最难靠自己看出来的错误——因为你画的时候，每一笔单独看都不觉得错。

眼睛交出来的不是照相机的读数

一个很自然的猜想是：只要看得够认真，眼睛就会给出真实尺寸。它不会。

心理学的经典实验能说明这一点。把一个圆盘斜对着视线放好，落在视网膜上的形状是椭圆。Thouless 在 1931 年发现，让人把看到的形状画出来，或者从一堆椭圆里挑出“看起来就是这个形状”的一个，两种做法都会偏向正圆那一侧：报出的形状落在真实的透视椭圆和那个圆盘的实际形状之间。他把这个现象叫作“向真实对象的回归”12。

换句话说，眼睛交出来的东西已经被“它实际有多大、什么形状”修正过一轮。这个修正自动发生，知道它存在也关不掉它。上一篇里“盘子画得太圆”由此得到更具体的解释：不只是符号替掉了形状，知觉本身就偏向对象真实的样子。

所以，光靠“更认真地看”不够。要修正比例，得引入一个外部读数。

错的第二个来源：每一笔只跟旁边那笔比

拿起铅笔量东西之前，先弄清错误是怎么累积的，才知道该量什么。

大多数人是这样画的：画完杯口，接着画杯身，再顺着往下画杯底。每一笔都只跟刚才那笔比——杯身比杯口长一点，杯底比杯身窄一点。每次“一点”都不明显，但一路画下去，整张画会稳定地往同一个方向漂：要么越来越长，要么越来越大。Proko 把这个现象归因于“隧道视野”：你只盯着眼下这一小块，只把它跟邻近的部分比，从不回头跟整体比3。

这和手不稳完全是两件事。白纸上没有任何绝对参照，任何一条孤立的线都“看起来没问题”，只有它们之间的关系才显示出错。所以错的不是某条线，而是缺了一个全局的对照标准。

关键一步：只比关系，不比数字

那用什么当标准？答案是：一个比值，不是厘米数。

量出来的结果应该长成“这个高是那个宽的一倍半”“杯口宽度能装进杯身高度两次半”这种句子，而不是“高 12 厘米”。这样做有个直接好处：比值跟画的大小无关。把对象原样搬到纸上不可能，但把它整体缩放成任何尺寸，所有部分之间的比值保持不变。你只需要在纸上自由决定一个长度——总高放在哪里、画多长——其余全部由比值推出来4。

这也说明，量的时候量的是相对的尺寸，而不是把铅笔上的那一小段长度照搬到纸上。后者是一种要求画和对象一样大的做法，条件苛刻得多，也不是静物起步阶段需要的3。

铅笔怎么用：每一步都对应一个具体理由

具体做法是伸直手臂、举着铅笔去比。它看起来有点像漫画里的画家造型，但每个动作都有原因。

  • 手臂完全伸直，肘不要弯。 铅笔离眼睛越近，它在视野里占的角度就越大。手臂一弯，等于中间换了一把尺子。前后两次的单位不一样，算出来的比值就作废。
  • 闭上一只眼。 两只眼睛给出两个略有差异的视角，读数不稳。
  • 铅笔垂直于视线。 铅笔一旦朝视线方向倾斜，笔尖和拇指的远近就不同，读数会变形。
  • 眼睛的位置前后保持一致。 测对象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时，如果头跟着转过去，铅笔到眼睛的距离就变了，单位也就变了。转动整个身体去看对象，让眼睛大致固定在肩附近3。
  • 笔尖对准一端，拇指滑到另一端。 拇指现在的位置就是一个“单位”，它跟对象之比是固定的。
  • 拇指不动，整条手臂转过去比另一段长度。 这一步就是全部要点：不是记下数字，而是拿同一个单位去量别的地方，看它装得进几次、差多少。

位置 也用同一支笔来查。竖着举起铅笔，看对象上的某个点是否正好落在另一个点的正上方；横着拿，看两个点是否在同一水平线上。竖直和水平的对齐比斜角可靠得多，因为你随时可以拿纸边当参照；量斜角时两端的微小偏差会让整条线的走向差很多，最好用竖线或横线复核一遍3。

顺序比精度重要：先把最大的一层定下来

量来的比值要用对顺序。

最容易犯的错是从小的画起：先画眼睛，或者先画杯把。一旦某个细节落笔，后面所有东西都得迁就它，误差被锁死，还容易画到纸外面去。有经验的画者几乎都先做一遍淡淡的整体草稿，把位置和比例摆正，再进细节7。用直线框外形是同一件事的具体做法：不去描边缘的弯曲，而用六到八条直线把对象圈起来，取最高、最低、最左、最右几个极值点56。

落到一个杯子上，顺序是这样的。先把总高和总宽量成一个比值，比如“高是宽的两倍多一点”，必要时量两三次看是否稳定4；然后在纸上定下总高（这是你唯一自由决定的量），总宽由比值算出；用几条直线把外形连出来；检查外形的高宽比是否等于量到的比值；确认之后再找内部的东西——杯把接在哪个高度、杯口那条曲线大概落在哪里，用“比值加竖直对齐”来定。

前三步都用很轻的线。淡线允许改，重线会让人不自觉地替自己的错误辩护。

最后要说清测量能做到哪一步。举着铅笔量，几毫米的读数误差经过缩放，在纸上可能变成几厘米，所以量完还要看：如果它看起来不对，那它就是不对的，不管你量了多少次3。这时不要相信读数，去找关系里没量到的那一段。测量是把眼睛校准回来的工具，不是替眼睛做决定的东西。

一个二十分钟的练习

拿一个杯子、一个纸盒或一只瓶子，放在桌上，坐下别挪位置。

头五分钟只做一件事：伸直手臂，闭一只眼，用铅笔和拇指量出对象的总高与总宽，算出比值，再反复量两遍看是否稳定。

接下来十分钟动笔：在纸上定下总高，用比值算出总宽，用不超过六条直线框出外形。然后退后半步检查——把画和对象摆在一起，眯眼看形状，而不是看线条。

最后五分钟找内部：挑一处明显的结构（杯把的高度、纸盒顶面的位置），先量它的高度是总高的几分之几，再用竖直对齐确认它在左右方向的位置。

画完把手机拍的那张照片左右翻转看一眼，斜掉的比例会立刻显形。下一课讲透的是另一件事：当对象有了厚度、几个物体又前后错开，怎么把它稳稳地放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