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字写完，笔画都守规矩，可看着就是“松”或“挤”。多数人这时去改笔画：把横写长一点，把撇收紧一点，改来改去还是不对劲。问题往往不在笔画的形状，而在笔画之间留下的那块地方。
先做一个很小的实验
在一张纸上写三个“三”。第二个把中间那一横往上提一点，第三个把中间那一横往下压一点。三条横的走向、长度、粗细完全一样，可看起来：第一个稳，第二个上松下紧，第三个上紧下松。
你一根线都没改，改的是白。三条横把一个方块切成上下两段白，两段白一大一小，眼睛立刻读出“这块松、那块挤”。
落笔时你在做两件事
初学者的默认设定是：写字就是画黑线。其实每一笔落下，你同时做了两件互相关联的事：把线放到某个位置，以及把白分成几块。线的形状可以控制得很好，分割出来的空白却可能一大一小。而眼睛接受的是整个方块里黑白合起来的图案，白一变比例，字的松紧就变了。
所以书论里有一句听起来很怪的话：要“计白当黑”，把白当黑来安排。这是邓石如传给包世臣的心得，包世臣记在《艺舟双楫》里：“字画疏处可以走马，密处不使透风，常计白以当黑，奇趣乃出。”1 它不是要你真的去画白，而是说：落笔时你计算的清单上得包含白。《三十六法》把这种做法叫“分间布白”，要求笔画排开之后留出的空白“疏密停匀，不可或阔或狭”2。
“均匀”不等于“一样大”
这是最容易理解偏的一步。均匀指同一类的空白彼此接近，不是说全字所有空白都一个尺寸。
“目”里三段白应该大小相近；但“疆”笔画密，空白天生就小，“一”只有一笔，空白天生就大。把两者写成同样大的空白，字就不成字了。同一个字内部也是分级的：笔画多的局部空白小，笔画少的局部空白大，这是正常的疏密，不是错误。
传统书论里有一句很准的话：“匡廓之白，手布匀齐；散乱之白，眼布匀称。”3 前一种指被横竖切成整齐格子的空白，可以排得像量过一样齐；后一种形状不规则，量不了，只能靠眼睛判断看起来匀不匀。具体做法是：让字里空白的面积种类尽量少，再让同一等级的几块白尽量接近——汉字布白的研究把这条列为匀称的基本原则。3
中部一空，整字就散
前面讲的是横向比较：相邻的空白要接近。还有一条更有方向性的：从字心往四周，空白应该逐渐变大。
同一个字，中部空白小、四周空白大，读着紧；中部空、四周挤，读着散。这就是“内紧外松”，也常被说成“中宫收紧”——把字的中心区域收紧，让笔画向中心聚拢。6 柳公权把这个做法推到了极端：中宫紧密、四周舒放，笔画向内攒聚、向外辐射。5
拿合影想一下就明白：几个人拍照，中间空出一大块、两边贴得紧紧的，照片读作两拨人；中间挨紧、外侧自然散开，才读作一伙。字同理——中心那块白一大，笔画全被推到外圈，墨就分成几团，眼睛合成的不再是一整块，而是碎块。6
这里正好接上上一篇留下的问题：有些字左右重量匀了、也站住了，可还是显得松。重心量的是“重量落在哪”，布白量的是“墨有没有连成一整块”。两把尺子量的是同一块墨的不同方面。
怎样看自己的白
两个动作，一个字大约一分钟。
一、眯眼退远看。 看不清笔画细节，只剩黑块和白块。问一句：哪一块白明显比旁边大？
二、拍照反色。 手机修图里找“反相”或“负片”，黑变白、白变黑。反色后空白成了实体，大小和形状一眼就出来，比正着看准得多。道理很简单：正着看你总在认字，注意力被字义占住；反着看认不出字，眼睛只能看形状。
看完必须说出一句具体的话，不能停在“有点松”。比如：“‘明’字右边‘日’里三段白，中间那段是上下的两倍”；“‘三’的上段白比下段宽”。说得出这句，才知道该挪哪一笔。
调的时候只动一片白
找到不对的那块白，动作永远是挪一条线、推一个部件，而不是整字重写。
- “三”上松下紧：把中横上移一点，让两段白接近。上下两条横不动。
- “目”里某段白偏大：把对应的横压下去半格，同时看一眼左右两侧竖到内部的距离。
- 合体字中部空：把右部件整体往左推半格，或把内侧的横收短一点，不要去缩两侧的伸展。
一次只改一处，改完再写三遍对照——这和临帖时“一次只改一个要点”是同一条规矩。写完再反色看一眼，确认那块白确实变小了。
三个容易搞过头的地方
均匀不是平行等距。 有些楷碑故意把横写得略斜、间距不完全相等，空白读着仍然匀；真写成等距刻度，字反而板。匀称说的是视觉协调，不是几何平均。3
内紧外松不是越紧越好。 柳公权做到了极端，但颜真卿、王羲之并不这样收，字照样立得住。56 初学可以把“中部略紧”当默认值，但临哪本帖就照哪本帖的松紧来。
“密处不使透风”不是把密处糊成一团黑。 邓石如自己的隶书里，笔画密的字（如“鹤”“秋”）是密处取疏：笔画紧凑，却在点画之间有意留出细小的空隙。4 密处真挤成一坨，反色一看就是一片整黑，字就糊了。
动手：一个字，一片白
- 选一个你总觉得松或挤的字，写五遍。
- 反色看，说出最大的一块白在哪、比旁边大多少。
- 只挪一条线（或推一个部件），再写三遍。
- 前后并排反色对比，确认那块白变小了。
- 换一个字，重复一遍。
这一篇只管一个字内部。这个动作练熟以后，你读帖时也会先看白：帖里的字为什么紧、为什么宽，答案常常藏在空白里，而不在笔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