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讲的是临帖怎么转成一轮:读帖、对临、对照、定一个要点。这一篇处理练字时几乎人人会遇到的一个问题——笔画都按规范写了,横也稍微上扬,竖也没写弯,可整个字看着还是往一边倒,像墙上挂歪的画。
一幅挂歪的画,歪在哪
你在墙上挂画,退后两步立刻觉得歪了。这时你看的不是画框某条边直不直,而是整幅画往哪边沉,心里在比较左右两边是否相当。画面的问题从来不是某条边不直,而是整块重量没有落在钉子的正下方。
字放在格子里是同一回事。你写的不是十七根互不相干的线条,而是在纸上放一块有重量的东西。这块东西看着“倒”,是因为它的重量没落在该在的地方。
笔画是怎么变成重量的
一块纸板能平衡地搭在一根手指上,手指顶着的那个点就是它的重心;剪掉一角,平衡点立刻朝对角偏。
笔画对整字重量的影响有两层:一是墨有多少,即粗细长短;二是离得远不远。同粗细的两笔,伸得更长的那一笔作用更大,这跟杠杆一样,力臂长了作用就大。因此一个字的重量不能靠数笔画判断——左边一根长撇加一竖,右边只有两点,笔画数差不多,重量差得远。
还有一点值得知道:楷书大体上紧下松,上部笔画密,下部留白多、靠横竖去托住 1,所以整字重量通常集中在中心略偏上,下半部看着更空,它承担的是支撑。
一条竖线,把重心找出来
拿米字格纸写一个字,把格子中间那条竖中线当尺子用,分两步。
第一步,量左右的平衡。 退远一点,眯眼看,不要数笔画,只问:这条线左边黑得多,还是右边黑得多?左边明显沉,就把线往左挪一点再比,一直挪到两边看起来差不多为止。停下来的这条竖线就穿过这个字的重心。注意你挪的是线,不是字——你是在量重量的分界,不是在给字判刑。
第二步,查上下有没有错位。 如果字是上下两部分(“字”“想”“星”),把上部最密的一团和下部最密的一团各点一个点,看这两点是否落在同一条竖线上。上下部件单独看都挺正,但上部中心偏在右边、下部中心偏在左边,整字就读成“上半截要往右倒”。也可以把纸转 180° 看:认不出字了,眼睛只看形状,错位会立刻显出来。
为什么偏一点就这么明显
上一篇讲过,眼睛看字是先整体、后局部。你对一个字的印象大半来自那块墨色的形状和分布,不是逐笔审阅。重心偏出一点,眼睛先读出的就是“要倒”,后面每一笔写得再规矩也救不回来。
部件该往哪边挪
规则只有一句:给重的一边减重,给轻的一边加重。具体动作就是收窄、缩短、减少伸展,或者反过来。
左右结构。 “林”是最常见的例子。两个字并排各占一半,左木的长撇和捺会伸到中间,右边没地方站。通行的写法是把左边收窄,并把左木的捺改成点,腾出空间让右边舒展。这就是欧阳询《三十六法》说的“相让”:字的左右笔画多少不同,必须彼此相让;像“马”旁、“糹”旁、“鸟”旁这类字,左边要写得平直,右边才有地方作字 2。此书还把两种左右关系列为“病”:左高右低叫“单肩”,左短右长也不行 2。这是重心的横向错位——两个部件各自都站稳了,但一高一低,整字像只挑了一边肩膀。
上下结构。 上重下轻的字,下面必须撑住上面。《三十六法》叫“顶戴”:上重下轻者,顶戴,欲其得势,也就是不可头轻尾重 2。硬笔上的动作是:把下部的竖拉长一点,让最后那一横写稳写宽,或者把上部收窄一格,别让大头压在小身子上。反过来,上轻下重的字,上部别缩成一小撮,要稍微放开。
这里必须说清一件事:重心不是能单独摆正的东西,它是所有笔画合出来的结果,所以调重心永远是动一处、别处跟着让——你把左边捺改成点,右边才伸得出去;你把下部拉长,上部就要相应收一点。上一篇说一次只改一处,在重心问题上仍然成立,但要理解成“一次只改一处关系”,因为改完以后两边的分配都变了。
两个容易搞过头的地方
一是格子中心不是重心标准。启功先生用坐标格量过大量法帖,发现笔画和它们的延长线最常经过的是四个点,每点到格子两边的距离比是 5∶8,接近黄金分割 13。这四个点围成的小方块大致罩住格子中心,字的重心通常就在附近,略偏上偏左。所以“把每一笔都压在格子中心”不是标准,反而容易把字写死。顺带说一句:启功本人也指出,这四个点跟物理学意义上只有一个的重心并不相同,他更愿意叫它们“聚点” 1。把它当成“笔画最常经过的区域”,比当成严格的重心更准确。
二是有些字天生是偏的。《三十六法》专门有“偏侧”一条:偏向右的如“心”“戈”“衣”“几”,偏向左的如“夕”“朋”“乃”“勿”“少”,还有本就带偏的“亥”“女”“丈”“互”,并且说“偏者正之,正者偏之” 2。这些字的重心要靠笔画长短去救——“心”靠卧钩托住散开的点,“戈”靠那道长斜钩和收尾的一点一撇。但要分清:偏侧说的是姿态,前提仍是重心没掉出去。硬笔楷书里这个幅度很小,别拿它当把字写歪的借口。
动手:一条线,一次挪动
选一个你总觉得歪的字,写三遍。
- 每一遍都画竖线,挪线找到左右平衡的位置,用一句话说出“哪边沉、沉在哪一处”。
- 只改一处关系:左侧收窄一格,或下部主笔拉长半格,其余不动,再写两遍。
- 写完把纸转 180° 看一眼,再画一次竖线。前后两遍并排比,看重心有没有回到字的中段。
重心解决的是“站不站得住”。下一个层次是另一种毛病:字站住了,却显得松或挤,那是布白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