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四篇讲的是工具、握笔发力、一笔的起笔行笔收笔,以及结构为什么比单笔画更决定观感。这一篇才真正动手练。而大多数人第一次临帖就练偏了:把“临”做成了“抄”。

区别在眼睛。抄是“把帖上那几行字搬到我的纸上”,眼睛全程只在认字;临是“把一个陌生人的写法搬到自己手上”,必须经过看清、写出、核对三步。三步里少一步,练习就退化成抄,练上一年,字还是自己原来那套习惯。

完整的一轮是:读帖 → 对临 → 对照 → 定要点 → 再临。一轮十五到三十分钟,只处理一两个字。

先准备三样东西

  • 一本范字清楚的帖。零基础用规范楷书的硬笔字帖,或打印一页字迹清晰的楷书,字要够大,起笔收笔看得见。
  • 带格子的纸,米字格或方格。临帖判断的全是位置,没有参照系就无从判断差了多少;格子不是把字框住,是给“差多少”提供单位。
  • 一支平时用的笔。

一次只选一两个字。这不只是为了省时间,第四步会说明原因。

第一步:读帖,动笔之前先把字看穿

读帖读的是字帖里的写法,不是字音,也不是字义 2。这一步不动笔,只看,看四件事,正好接上一篇那张检查清单:

  1. 第一笔落在格子的哪个位置。 是左上偏内,还是压在横中线上?这是整字的定位锚。
  2. 哪一笔是主笔。 最长、最舒展、撑起骨架的那一笔。
  3. 同方向笔画的间距。 三横之间的两块空白,谁宽谁窄。
  4. 部件的松紧。 左右或上下两部分,谁收谁放、谁小谁大。

眼睛看完容易自以为记住了,其实没有。有个办法能把“看”变成“记”:拿薄纸覆在范字上,把骨架描一遍,只描笔画的中线和端点,不描轮廓。描的过程会强迫你回答“这一笔从哪起、到哪收”,描完再看原帖,差多少一目了然。

孙过庭《书谱》说“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 3——观察要精细,摹拟才谈得上相似。顺序是先精后似,反过来不可能。

这一步做完,你应该能在合上帖的情况下说出那四个答案。 说不出来就是还没读到位,再读一遍,别急着动笔。

第二步:对临,看一个字写一个字

规矩只有一句:看完整个字再落笔,落笔之后到写完,不再看帖。

看一笔写一笔时,你记住的只是“这一横大概这么长”,而结构恰恰是几笔之间的关系。每抬一次头,上一次记住的就丢一部分,最后写出来的是若干个局部拼装,整体仍然是散的。沈尹默说得很直接:看一笔写一笔的临帖,说明没有下“读”的功夫;临写要三到——心到、眼到、手到,只做到眼到手到,那不是临帖,是抄帖 1。书法教学的通行要求也是“先看清楚字再下笔,养成看一个字写一个字的习惯”,并且特别注意第一笔起笔的位置 4。

具体动作:盯住范字默数三四秒,记下起笔位置、主笔的方向和长度、最后一笔的收尾位置;然后落笔一次写完,中间不看帖;写完这一个字,才把视线移回帖上。

这一步做完,你应该能确认:这一遍里,眼睛最后一次离开帖,是在落笔之前。

第三步:对照,说出差在哪,而不是“不像”

把自己写的和范字并排摆好,按固定顺序看,别扫一眼就说“不太像”。

先退后一步、眯起眼睛看轮廓:整体是偏扁还是偏长,歪向哪边。这一步用的是上一篇说的整体优先——缩小之后还站得住,结构基本对。

再把格线对上去逐项比:起笔点差了几格?主笔比范字长还是短?哪一块空白被我写挤了?重心偏左、偏右,还是偏高?

结果必须是一句具体的话,比如“我的第三横比范字短了一截,所以下半部分空了”,而不是“这个字写丑了”。说不出具体差在哪,就没法进下一步。

第四步:定要点,一次只改一处

这是整轮里最关键、也最容易被跳过的一步。

多数人的做法是:对照完发现五处都不对,于是下一遍心里想着“这次都要注意”。结果每处都改一点,每处都没改到位;而且下一遍若还是不像,你分不清是哪处没改到、哪处改过了头。这就像同时拧五个旋钮的收音机,声音是变好了,但不知道是哪个旋钮起作用,下次换台照样抓瞎。

只改一处,前后两遍的差别就只属于这一处,是一笔能结清的账:我把它加长了,字就站稳了;我把它缩短了,上面就松了。 这样学到的不是“这个字要这么写”,而是“这一笔和整字之间有这种关系”,换一个字也用得上。

所以每一遍动笔前,只给自己一句任务:

  • “这一遍只把第三横放到和范字差不多长,其他不管。”
  • “这一遍只把左边收窄一点。”
  • “这一遍只把起笔位置往上挪半格。”

同一个字写三到五遍,每遍只查这一项。要点之间也要有顺序:先位置,再长短,再间距,最后才是笔画形态。 形态最难一次改好,而位置对了,形态往往跟着顺眼。

这一步做完,你应该能用一句话说清这一遍干了什么、结果如何——“我把主笔放长了半格,字不往下掉了”。

一轮怎么转,卡住怎么办

读帖一分钟,写出第一遍(按读到的全写出来),对照,定一个要点,再用三到四遍只打这一个点。下次练习开头先不看帖默写一遍,看留下多少。少字多遍比多字少遍有用。

  • 每遍都在换要点:说明要点还没定下来。回到对照,只挑差别最大的那一处,其他先放着。
  • 越临越像,一离开帖就打回原形:位置是临出来的,不是记下来的。这时要开始背临——不看帖凭记忆写,写完再翻帖核对。沈尹默说“帖在面前写得像,帖不在面前‘自来体’,成绩就不能巩固” 1。
  • 怎么看都看不出差别:缩小了看轮廓;或限定这一遍只比一个维度,比如只比长短,暂时不管笔画形态。

边界

临帖借的是别人的手,改的是自己的习惯。对临写像只是这一层的功课,往后还有背临,还有把学到的东西用到日常书写里。范字也只是某个人在某一种纸笔下的写法,你要取的是它处理位置关系的办法,不是把它复制成印刷体。

动手:今天就练一个字

选一个结构简单的字,“三”“川”“林”都行。读一分钟,写出第一遍,对照后只说出一处差别,然后用三遍只改这一处。最后把第一遍和最后一遍并排摆着,缩小了看。

如果这两遍之间出现了你能用一句话说清的差别,这一轮就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