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里,克尔凯郭尔把决定交回到个人手上:从一个生活领域跳到另一个,没有论证通道,只能自己跳。但这里已经埋了一个更快的问题:那个做决定的“我”,究竟是谁?
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1889—1976)在《存在与时间》(1927)里把这个默认翻出来检查。他不先问“我该选什么”,而是问:日常生活里那个一口一个“我”的东西,是谁在说话。他的答案让人不舒服:通常谁也不是。
海德格尔为什么不谈“人”,而谈“此在”
海德格尔不用“人”“主体”“意识”,他用“此在”(Dasein,字面意思是“在此存在”)。因为说“人”的时候,好像已经知道人是什么了——有理性、有社会性,一堆属性加一具身体。而他要指的是这样一种存在者:它是什么,对它自己还是个问题。石头不操心自己是块什么石头,猫也不为“这辈子该怎么过”发愁;但人活着,总已经对自己的存在有所领会,总在以某种方式去存在。所以此在的特点不是拥有一批属性,而是它的存在本身对它还是待定的。
下面这条规定不起眼,但后面每一步都要用到:此在的存在,每一次都是我的。 我可以用“人”这个词把大家一锅端,但没人能替我活我这一生。
日常的“谁”不是别人,是“无人”
日常里是谁在生活?海德格尔的回答是 常人(das Man)。注意他的问法本身就怪:不是问此在“是什么”,而是问此在“是谁”。是什么,问的是属性;是谁,问的是一个行为者。答案却是:这个行为者无法被指名。
常人的运作方式就写在每天说的话里。遇到一件事该怎么处理,标准回答不是“我判断应该这样”,而是“人们都这么做”“说出去不好听”“大家都这样,你别多想”。那么“人们”指的是谁?不是张三李四,也不是“所有人”这个总体,而是一个中性的、无人称的东西5。它靠三件事生效:彼此比较、朝平均看齐、把差别抹平。这三样凑在一起,构成了不需要署名也能生效的公共意见。
这里有一个比“随大流”狠得多的机制:正因为从来不现身,常人从来不需要负责;正因为不需要负责,它可以替所有人做决定而不承担后果。海德格尔说,常人从每一个此在身上把责任拿走了5。这不是比喻——出了事,我可以真心实意地说“大家都这么做”“我也是被裹进来的”,而这些话不是借口,是这个结构自己生产出来的。
于是日常的“我”其实是 常人自己,是涣散在常人中的自己1。海德格尔用的词是“找回”:本真不是一个从没拥有过的东西,而是一件已经丢了、可能重新拿回来的东西。
先澄清:这不是骂人,常人也没法取消
有两个误读要先堵住。第一,海德格尔反复声明,“沉沦”“常人”“闲言”这些词 不带任何道德贬抑;他不是在说别人庸俗、你高明45。第二,本真并不意味着离开常人世界。他说得极明确:本真的自己存在不是一种从常人身上剥离出去的例外状态,它只是 常人的一种变形4。也就是说,本真的你和常人式的你用的是同一批材料,变的是你和这些材料之间的关系。
这就把本真性的性质定下来了:它不是一种内容,不是道德成就,也不是一个更高的自我,而是一种 把握方式 的改变。至于这个改变是什么,得先看什么东西能让它发生。
内省发现不了本真的自己
能不能坐下来反省,从内心挖出那个本真的自我?不能,原因很直接:你反省时用的那把尺子,也是常人的尺子。“我到底想要什么”“这样做好不好看”,这些问题本身已经把常人的评价标准一起搬了进来。所以需要的不是更细致的自我观察,而是某种让常人整套尺度同时失效的处境。海德格尔给出两条路,这里重点讲第二条。
第一条是 畏。恐惧总有对象:怕考试、怕失败、怕某个人;畏没有对象,你说不出畏什么。正因为没有对象,在畏里塌陷的是世内一切事物的意蕴——工作、评价、别人怎么看你,都暂时失去分量。它的用处也在这里:让常人安排好的那些可能性失去自明的分量。但畏不听凭人随时召唤,所以海德格尔需要一个更稳的立足点。
日常怎么处理死亡
日常怎么谈死亡?标准句式是“人总有一死”“早晚的事”。这些话不假,日常态度也不完全回避——它谈,只是谈得像在谈一件公共事件。海德格尔的分析是:常人把死亡推移成一个随时可能发生在“人们”身上的事,从而把它挪远2。这个挪远就是“以后”的来源:我在说“人总有一死”的时候,心里想的从来不是“我会死”,而是“反正还早”。
关键在于:常人的整套安排都建在这个“以后”上。正因为“还早”,我现在的选择好像不算数,可以等想清楚了再说;也正因为“还早”,那些“大家都这么干”的路线看上去才那么自然——时间够,走错还能改。
死亡的三个规定
现在看海德格尔的定义。死亡在这里是一种存在方式,不是一件生物事实,它有三个规定2。
最本己的:没有人能替我死。别人可以为我赴死、可以牺牲自己,但那是他死了,不是我死了。死亡在任何意义上都交不出去。而常人的全部运作方式,恰恰建立在我总能把事情转交出去这一点上。
无所关联的:在死亡面前,一切与人、与事、与标准的关联都断了。死亡不指向任何别的什么,它只是我的死。
不可逾越的:这一条最容易讲错。死亡不是一堆未来事件里最后那件,也不是一个可以跨过去的门槛——因为一旦它被实现,我就不在了,所以我永远无法把它当作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来经历或旁观3。它只能作为 可能性 被持有,不能被当作现实拥有。
海德格尔因此把它称为“不可能之可能性”:它是一种可能性,一旦成真,就意味着我再不可能有任何可能性3。别的可能性都有内容(当医生、结婚、搬家),死亡什么内容都不给,它给的只是一个 边界。
先行:为什么它能把我带回来
于是就到了“向死而生”,德语是 Vorlaufen,通常译作“先行”。第一件要强调的:先行不是自杀,也不是成天想着死。 前面刚说过,死亡不能被实现;你若真去做,那就不是先行了。先行做的是把死亡保持在可能性状态中,不让它被日常偷偷换成“人总有一死”那种公共事件。
它凭什么起作用?把常人的三招挨个看一遍就清楚了。常人对付一件事的标准操作是:外包(交给“大家”)、旁观(谈谈就好,不必把自己放进去)、延期(以后再说)。而死亡对这三招全部不配合——交不出去,旁观不了(别人带不进来),也延不了期(那个“以后”的尽头就是它本身)。死亡是唯一一件常人的全部手段都不起作用的事。
所以先行到死,等于把一件无法代办的事交回到我手里。效果分三步:
第一,“以后还有时间”的错觉被抽掉。这不是观念上多知道一条真理,而是整个前景的形状变了:所有可能性都显出了边界。
第二,那些因为“人人都这么干”“反正时间还多”而自动排好的优先次序失效了。工作、评价、别人怎么看,不是被否定,而是被取消了自动替你排序的权力。
第三,此在被 个别化。海德格尔说,在这种领会里,我的一切操劳和与他人共处都“不顶用了”——但他马上补一句,这不是说这些关系被砍掉了,它们仍是不可缺少的,只是不能再代替我决定3。剩下的是我自己和我的可能性。
到这里就可以回答“本真指什么”了:本真地存在,就是不再让那个无名的“人们”替我持有我的可能性,而是从“我这一生是有限的、只能由我来活”这一点出发,自己去持有它们。 海德格尔说,先行让此在第一次能真正理解并选择那些摆在面前的实际可能性3。注意,选择的是那些具体的东西,不是“要不要本真”——本真从来不是一个可以单独挑出来的选项。
这块拼图上留着一个缺口
海德格尔只说“怎样持有自己的存在”,从没说“该选什么内容”。先行不告诉你该做什么工作、该不该离开一段关系。他给出的不是道德指南,而是一个形式结构:一旦有限性被真正带入当前,选择就得由我自己来做。
这个缺口也是他和萨特真正分开的地方。萨特把人说成从一开始就无法逃避自由,自欺是假装自己不自由;海德格尔说,此在首先已经失去了自己,本真是一次 夺回。一个从自由出发,一个从丧失出发。两人的相似常被夸大,差别就在这个起点上。
本真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一个“谁”的问题的答案格式:只要你问“谁在活我的这条生活”,日常的答案通常是 无人。而死亡之所以有力量,说到底是因为它恰好是唯一一件不能由“无人”代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