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几篇讲的都是孩子那一头:他哭到听不进话时怎么接住,情绪过去之后怎么谈界限。这一篇要讲的是另一头——失控的那个人是你自己。
几乎所有家长都吼过孩子,然后陷入同一种感觉:我不该那样,我怎么会那样。接下来的处理方式通常有两种。一种是当没发生过,继续过日子,用加倍的温柔或者一顿好吃的把这件事盖过去;另一种是揪着自己不放,反复想“我是不是很失败”。这一篇要讲清楚的是:吼完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决定关系走向的不是“吼”这个动作本身,而是吼完之后你有没有回来;以及具体怎么回来——道歉里哪些话必须有,哪些话一出口就把道歉毁掉了。
一、为什么“从不失控”不是一个该追求的目标
有一个实验能说明问题。研究者请妈妈先跟几个月的婴儿正常互动两分钟,然后突然收起所有表情和回应,只是看着孩子不动。婴儿的反应很一致:先使劲朝妈妈笑、发声、伸手,想把妈妈叫回来;叫不回来之后,就转头、吃手、自己安抚自己;等妈妈恢复正常互动,婴儿的负面情绪还会持续一小段时间才散去。1
研究者 Tronick 从这个实验里得出了一个比“婴儿怕冷漠”更重要的结论。他去观察正常的亲子互动,发现妈妈和婴儿的配合其实一直在出错:婴儿看别处的时候妈妈在逗他,妈妈以为他玩够了其实他刚来劲。这种错位随时都在发生,只不过紧接着又会被修正回来。他把从错位回到配合的那一步叫做 interactive repair,互动修复,并认为这才是正常互动的真实节奏——不是从不失调,而是不断失调、不断修复。1
顺着这个思路,安全依恋研究里的说法就很清楚了:安全型依恋不是“父母从不犯错”,而是父母平时大体上能对上孩子的节奏,出现裂痕时会把裂痕补上。2 Tina Payne Bryson 讲这件事时用的原话是:修复,修复,再修复,没有完美的养育。2 她还有一个说法能说明修复到底给了孩子什么:孩子在一次次“吵开了又合上”的经验里,对关系中的冲突会更有容纳空间,以后再遇到不舒服的时刻就不那么慌。2
所以“失控”这件事的性质,取决于它后面接的是什么。一次失控接一次修复,和一次失控接一次沉默,对孩子来说不是同一件事。
二、不修复会留下什么
要看修复为什么重要,先看没有修复时,孩子那边发生了什么。
你吼他的时候,他能读到的不只是声音大。你的表情、语气、身体姿态都在给他一个信号:有危险。他的神经系统会切进保护模式,这时候他更难思考、更难平复——这一点在前面讲压力反应那一篇已经说过,只不过这一次踩下油门的人是你。
吼完如果不提,事情就停在两个地方。第一,他得独自消化那个经验,没有人帮他解释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二,孩子天生会自己找原因,而他能找到的最方便的原因就是自己:是不是我太烦了,是不是我不好,是不是我有情绪的时候别人就会走开。5 这种结论一旦落下去,比当时那几分钟的害怕留得久得多。
沉默还会教会他另一件事:这件事不能提。等他哪天在外面被人伤到了,他从你这里学到的是,这种事咽下去就好。
三、第一步不是道歉,是先把自己稳住
修复有个时机问题,但不是“越快越好”。
如果你还在气头上,或者心里还憋着一堆委屈,这个时候开口,说出来的往往不是道歉,而是表演——语气里还带着刺,或者说着说着又绕回“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孩子对语气的敏感远超对话内容,他能听出这句“对不起”是不是真的。另一种常见情况是过度自责:说着说着自己哭了,结果变成孩子来安慰你。Bryson 还提醒过一点:陷进自责的螺旋里,反而更容易在下一次再失控——所以稳住自己不只是为了把这次说完。3
实际一点的做法是先给自己几分钟,做点让身体缓下来的事:深呼吸、洗把脸、洗个碗、走一圈都行。等身体不那么绷了再开口。5 这几分钟不是晾着孩子,可以跟他说一句:“我刚才太冲了,我需要缓一会儿,然后我来找你。”这句话本身就在告诉他,接下来会有一个交代,而不是他一个人被留在这件事里。
四、一句有效的道歉里,有什么,没什么
等两个人都没那么绷着了,就可以谈了。有效的道歉基本是三段,顺序也大致是这个顺序。
第一段,把发生了什么说清楚,不缩小。“我刚才吼你了,声音很大。”这一步的作用是确认他的感受是真的。很多家长会用“我就是嗓门大了点”“我那也是着急”来淡化,孩子听到的却是:你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承认。
第二段,明确这是你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而且不加“但是”。“是我今天太累了,没控制住,这跟你没关系。”“但是”后面跟什么其实不重要——“但是你也太磨蹭了”——前半句会立刻作废,孩子的注意力全转到后面那句上。研究道歉的心理学家把这类话单独归成一类,叫防御性的道歉:找外部理由、说“我这是为了你好”、把责任推回给孩子、把事情说小。这类道歉基本起不到修复作用;真正承认错误、看见孩子受了影响、把责任放在自己身上的道歉,才能换来原谅和关系上的回温。45
第三段,承认影响。“那样被吼,大概挺吓人的。”你不需要替他定义感受,说个大概就行。他要是纠正你“我不是害怕,我是生气”,那是好事——他在告诉你他真实的状态。
说完这三段,还有一步不做等于没做完:重新连接。抱一下(如果他要)、坐过去、回到刚才一起在做的事上。话是给意识听的,身体先一步知道关系还在。5
道歉也不必说得漂亮。一项以青少年为对象的研究请他们回忆父母伤到自己的那件事,结果发现:一句朴素的、承认了错误并承担了责任的道歉,效果并不比一段更完整、更长的道歉差。差别不在于说了多少,而在于有没有把责任放回自己身上。
Gottman 的说法是,承认自己搞砸了、向孩子道歉,本身就是你能给孩子最有力的礼物之一——他从中知道,犯错是可以的,人是可以被爱而不必完美的。6
几个常见的坑值得点一下:不要让孩子说“我原谅你”,那等于让他来给你收尾;不要反复提同一件事,说一次是修复,说五次是让他一遍遍回到那个场景里;不要让孩子来安慰你,一旦他觉得“我一难过妈妈就崩了”,他以后会学着藏起自己的情绪。5
五、如果你实在说不出口
不少家长卡在这里,不是因为不想,是从小没听过父母对自己说“对不起”,那句话从嘴里出来是陌生的。研究发现,小时候常被忽视、被否定的人,长大后在孩子面前确实更开不了口道歉。4
有一个出路。一项研究对比了中国和加拿大的家长与年轻人,发现中国家长确实更少用语言直接道歉,更常用非语言的方式:多做一点、买点他喜欢的东西、做一顿他爱吃的饭、主动坐到他旁边。而中国参与者对这种非语言道歉的接受度明显更高——原谅的程度、事后感到的亲近,都比加拿大参与者更高。7
所以说不出口不是死局。递过去一杯水、坐到他旁边,都可以是道歉的开头。但有一件事非语言方式替你完成不了:让他知道这跟你没关系、不是他不好。这部分还是得说出口,哪怕只有一句。
最后要说一条边界。上面讲的是“偶尔失控”。如果吼是常态,如果你自己都怕自己的脾气,如果有推搡之类越线的动作,那这就不是一个“怎么道歉”的问题,而是需要找外部帮助的问题——睡眠、身体状态、你自己的情绪困扰,都值得单独处理。修复补不上高频的破裂。
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定义你这段关系的,不是你吼没吼,而是你吼完之后有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