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几篇分别讲了萨特、加缪、克尔凯郭尔、海德格尔和波伏瓦,这一篇回到最早提到的那个起点。第一篇里出现过“上帝已死”和“存在先于本质”,但“上帝已死”究竟意味着什么、它和虚无主义是什么关系,当时只是带过。尼采是存在主义诸家共同的背景板,也是被误读最多的一位。
那句话不是在庆祝
1882 年,《快乐的科学》第 125 节。一个疯子提着灯笼,在白天的集市上喊“上帝死了”。周围的人正等着看走钢丝表演,笑他。疯子接着说:
是我们杀死了他——你们和我。……难道我们没有把地球从它的太阳上解开吗?它现在往哪儿转?我们正在往哪儿转?背离所有的太阳?我们不是在不停地坠落吗?向后、向侧、向前,向一切方向?现在还有上和下吗?我们不是像穿过一个无限的无在游荡吗?1
最后一句最容易被忽略:“这件大事对我们自己来说,难道不是太大了一点吗?我们难道不必须自己变成神,才配得上它?”
也就是说,这不是一份胜利宣言。疯子不是来宣布好消息的,他在宣布一场灾难,而且他抱怨没人听得懂。整节末尾,他自认“来得太早”: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可“离他们比最远的星星还远——然而他们自己已经做了这件事”1。
“上帝”在这里不只指一个神
要弄清虚无主义为什么跟着出现,得先把“上帝”这个词放大。在尼采那里,它指的不只是那个神,而是整套“最高价值”:目的、秩序、彼岸、真理、道德——那些被摆在一切之上、用来给存在整体指定方向的东西。上帝之死,是这些东西失去了支配力。
所以虚无主义不是“我不信教了”这种个人心情。尼采在笔记里给的定义是:虚无主义意味着最高价值自行贬黜;目标是缺失的,“为什么”找不到答案3。要抓住“最高”两个字:日常价值还在,工作、家人、健康都还有分量;塌掉的是给这一切提供根据的那一层。根据没了,下面那层会跟着失重。
更值得琢磨的是“自行贬黜”。尼采认为这套价值不是被外部力量打垮的,而是被它自己内部的某种东西拆掉的。《道德的谱系》里有一个说法:基督教作为教条,是被基督教的道德摧毁的;而作为道德,它接下来也要倒。原因是这套道德要求一种“诚实”——为了真相不惜一切追问到底;而这份诚实追问到最后会调转枪口对准它自己:凭什么?2
虚无主义于是不是一场意外事故,而是两千年的诚实走向自我清算的结果。
已经发生,但还没被听见
接下来是时间差。尼采认为上帝之死已经发生,只是还没进入大多数人的耳朵。他在另一则里说,上帝死了,可按人的行事方式,他的影子还会在洞穴里被照上几千年2。
在这段空档里,会出现几种不同的虚无主义。尼采笔记里的区分是:被动虚无主义 是下滑、疲惫、弃权,承认一切都不值得之后缩回去;主动虚无主义 是主动拆除已经失效的旧价值,把地面清理出来,为新的东西腾地方34。他还提到一种不彻底的虚无主义:把上帝的位置换给民族、进步、科学或社会主义——牌位换了,结构没换,仍然需要一个外面的东西来担保意义3。
价值从来就是人造的
尼采的回应不是再找一个新上帝顶上。他要说的是:价值本来就是人造的,只是被伪装成了天启。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有一句很硬的话:每个民族的头上都悬着一块德性表,它记录的是这个民族的自我克服,是它的权力意志发出的声音5。这里的 权力意志,尼采用来指生命不断自我增强、自我克服的基本倾向。不同民族的善恶标准并不一致,因为那是不同人群在不同处境里造出来的东西。基督教道德同样是被造的,只是它借怨恨把弱者的处境翻转成道德优势,同时把来历藏起来,说成是神给的。
顺着这个思路,问题就换了。不是“人要不要创造价值”——这件事一直在发生;而是人能不能公开地、有意识地创造,并且为它负责。
超人不是超级英雄
现在讲“超人”。Übermensch 里的 über 是“越过、在……之上”,相应的动词 überwinden 就是“克服”。查拉图斯特拉在集市上对人群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教你们超人。人是应当被克服的东西。你们为了克服他做了什么?6
紧跟着的两个比喻把意思钉死了:人是悬在动物与超人之间的一根绳索,是一个过渡,不是终点;超人是“大地的意义”,与之相对的是“彼岸的希望”。人群听完笑了,还反过来要求他:“把末人给我们!”
“末人”正是超人的反面:他们“发明了幸福”,会眨眼,把生活调小,不再射出渴望的箭,不再想要创造和超越6。所以超人和末人的差别不在力量或血统,而在于还要不要向外伸出手。
这意味着超人不是某个已经到来的人,也不是打倒了谁才配得上的称号。他是一个方向、一个尚未实现的任务——所以查拉图斯特拉说自己是“闪电的宣告者”,闪电才是超人。
这个词怎么会被读成“超级英雄”和“优等种族”,有具体的历史原因。英文译名的影响很大:1903 年萧伯纳用的 Superman 流传最广,直到 1954 年考夫曼(Walter Kaufmann)改译 overman,目的正是挡住“超级”的联想7。更要紧的是尼采妹妹伊丽莎白·福斯特-尼采的作用:她掌管哥哥的遗稿,把大量笔记拼成一本《权力意志》,对外宣称那是尼采的体系之作8;而尼采本人在 1888 年已经放弃这个书名,转向另一份写作计划。学者考利和蒙蒂纳里把《权力意志》直接称为“历史性的伪造”8。她还把尼采与民族主义、反犹情绪绑在一起,1934 年请希特勒到魏玛的尼采档案室参观7。
尼采自己的立场恰好相反:据记载,他在书信中说过所有反犹分子都该被枪毙,也自称“最后一个反政治的德国人”7。这里也要诚实——学界对 Übermensch 究竟指向一个更高的个人理想,还是一种未来的新人类,仍有争论;被排除掉的是“已经存在的、生物学上更优越的种族”这类读法。
创造价值不是随便编
“自己创造价值”听起来像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它其实有门槛:创造在这里不是凭空发明一套道德,而是给自己立一个目标,把生命的力量投进去,然后让这个目标经得起自己不断的追问。
尼采手里的检验工具是 永恒轮回。《快乐的科学》第 341 节设想,某个夜里,一个魔鬼钻进你最孤独的孤独,对你说:你现在过的这一生,你还得再过一次,而且无数次的重复。什么都不变,每一个痛苦、每一个欢乐、每一声叹息都会回来,连这只蜘蛛、这片树间的月光,连此刻的我和你自己,都一样。你会不会扑倒在地、咬牙切齿地诅咒他?还是曾经有过一个瞬间,你会回答:“你是神,我从没听过比这更神圣的话。”9
这不是关于宇宙的预言。尼采只在笔记里偶尔把它当作一种宇宙论来摆弄,它主要是一个检验:你能不能在不靠“以后会不同”这条退路的情况下,肯定此刻。凡是通不过这个检验的新价值,不过是自我麻醉。
所以尼采没给出一份价值清单。他做的是把创造价值的门槛抬高:要经得起重复,要出自你自己的力量,而不是出自怨恨和躲闪。
这一篇回答到这里
上帝已死意味着那套最高价值失去了约束力,所以虚无主义不是“人心变坏”,而是价值体系的自我清算,再加上一个事件与其后果之间的时间差。尼采的回应不是另立牌位,而是承认价值一向是人所造,然后要求人公开地、有意识地承担这件事。超人指的是能这样生活的人的方向,是一种自我克服的可能性,不是更强壮、更优越的人种,更不是超级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