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讲民法时说过，请求权检索顺序的作用是防遗漏。刑法也有自己的固定顺序，而且比民法更硬：先看客观，再看主观。法考里通常把它叫两阶层或三阶层犯罪构成体系。名字听着像理论问题，实际上它直接决定主观题先写什么、后写什么。
这条顺序只有两个格子：不法和责任
不法，指的是行为在客观上造成了法益侵害：符合某个罪名的客观要件（行为、对象、结果、因果关系），并且没有正当化理由。责任，指的是能不能把这份不法算到具体这个人头上：他有没有故意或过失，够不够年龄，精神是否正常，有没有期待可能性。张明楷教授把这两者的关系概括成一句“犯罪的实体是不法与责任”2。
分成两格不稀奇，关键是顺序不能颠倒。理论上这叫位阶关系：有不法，未必有责任；没有不法，就一定没有责任。前一要件独立于后一要件（“即无后者，亦有前者”），后一要件依附于前一要件（“若无前者，即无后者”）2。
为什么必须这样？道理有两层。刑法禁止的是某种客观行为，所以要先把客观上有没有这样的行为确认下来；同时，不能因为一个人心里有坏念头就处罚他，必须先有客观的法益侵害，才谈得上谴责。
落到做题就是四步：客观要件 → 违法阻却事由 → 主观要件 → 责任阻却事由。法考解题训练里那句“若客观要件不满足，则不可能构成犯罪，也无须考虑主观要件”4，说的就是这条顺序。
先客观不是教条，是防止把想法当犯罪
一个常被引用的例子：甲盼着乙死，特意送乙一双溜冰鞋，希望乙溜冰时摔死；乙后来果然摔死。
如果先看主观，甲有“希望乙死”的心理，看着很像故意杀人。但第一步就走不过去：赠与溜冰鞋本身不制造法律不允许的危险，不是刑法意义上的危害行为。客观要件不成立，判断到此为止，不必再问甲心里想什么。
这就是先客观最实在的作用：它把大量只有恶意的行为挡在门外。反过来，先查主观、再回头找客观事实去凑，定罪就会变成凭印象。
罪与非罪：两个出口，含义完全不同
按这个顺序，出罪有两个位置，而它们的法律含义差别很大。
第一个出口在第二站：违法阻却事由。第 20 条的正当防卫、第 21 条的紧急避险都属于这一类1。行为符合了构成要件，但因为有正当理由，自始就是合法行为。
第二个出口在第四站：责任阻却事由。不满 12 周岁的人、第 18 条规定不能辨认或控制自己行为的精神病人，以及缺乏期待可能性的情形，都归在这里1。这时行为仍然是不法——它客观上确实侵害了法益——只是不能谴责这个人。
区别不是文字游戏，它会改变旁边的人怎么定性。甲盗窃了一批摩托车想卖掉，请乙借卡车帮自己运赃。甲的销赃客观上符合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的构成要件，但本犯自己销赃通常因缺乏期待可能性而阻却责任，甲最终不构成该罪；乙明知是赃物仍提供运输帮助，成立该罪的帮助犯4。
为什么甲无罪不影响乙有罪？因为共同犯罪的成立只看被帮助的人有没有制造不法，不看那个人有没有责任。这一点叫共犯从属性说，也是法考的官方立场3。而它能够成立，前提正是把不法和责任分开看。
同一逻辑还能推出一条：按不法与责任分离的立场，对不满 12 周岁的人、精神病人的侵害行为仍可以正当防卫，因为第 20 条要求的是“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不是“犯罪行为”1。如果把两个出口混在一起，这些结论都会乱掉。
此罪与彼罪：故意的内容只能在客观要件给的框架里回答
初学者最容易在这里翻车：区分盗窃、抢夺、诈骗、侵占，就盯着“他心里想干嘛”。
但第 14 条给故意下的定义是“明知自己的行为会发生危害社会的结果，并且希望或者放任这种结果发生”1。也就是说，故意的认识对象就是客观要件事实本身——对象是什么、结果会怎样、财物归谁占有。客观事实不定下来，故意就没有认识的对象。
所以正确动作是：先在客观层把事实定住，再问行为人有没有认识到它。
举个近年反复出现的情境：甲把银行卡连同密码一起交给乙，之后又趁乙不知情，把卡里的存款转走。这里争的不是甲“想不想占便宜”，而是存款的占有归谁——如果认为乙拿着卡和密码就占有着这笔存款，甲就是转移他人占有的财物，可能构成盗窃；如果认为存款债权仍归甲，结论就可能变成侵占甚至无罪。占有的归属是客观判断，罪名由它决定。
这才是“此罪与彼罪”的真实解法：不是对着罪名清单比，而是对着客观要件里的关键事实比。
一罪与数罪：起点同样是数客观行为和法益
罪数判断也走同一条路。甲想杀乙，明知乙身后的名画是丙的贵重财产，仍开了一枪，一枪打死乙并击穿名画。第一步先数客观：一个开枪行为，两个法益侵害（生命、财产）。一个行为触犯两个罪名，叫想象竞合，从一重罪处罚。反过来，若甲先下毒未果、过几天又开枪，客观上是两个独立行为，各自符合构成要件，就要按数罪处理。
先按主观罪过去凑罪名，很容易把想象竞合写成数罪并罚，或者把独立的数罪硬捏成一罪。牵连犯、吸收犯这些更细的处断规则，留到下一篇讲罪数时再展开。
两条边界
第一，体系名称不必统一，做题动作才重要。司法部官方辅导用书的刑法编仍按四要件编排：犯罪客体、犯罪客观要件、犯罪主体、犯罪主观要件，犯罪排除事由另列一章5。四要件同样把客观方面写在主观方面之前，但几个要件是并列的，没有“若无前者，即无后者”那种依赖关系2；阶层式审查的意义，正是让这个顺序不可颠倒。答案里用哪套术语，不如把两层判断写清楚重要。
第二，顺序给的是分析路径，不是唯一结论。故意具体放在哪一层，各家就有分歧。遇到有争议的点，题目要求观点展示时，仍要按题目给出的立场分别论证，不能只写一条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