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结尾留了一句话:写完一张用户故事卡片之后,最该问团队的不是“写得清楚吗”,而是“哪里不对”。真做下去,很快会撞上下一个问题:卡片一次只讲一件事,那围绕整件事的背景——为什么要做、做多大、不做什么、怎么算成功——放在哪里?

通常的答案是 PRD(Product Requirements Document,产品需求文档)。但这个词带给新人的困惑比答案多:有人说它是产品经理最重要的产出,有人说它早该扔了。这两种说法可以同时成立,因为它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这篇回答的是:问题已经想清楚了,一份 PRD 该把什么落到纸面上,什么不该由产品经理写进去,以及它和用户故事、功能清单差在哪里。

一条判据:写下来的是成品上看不出来的东西

先给判据,再给清单:

产品做出来以后,从成品本身看不出来的决定,才值得写下来;能从成品看出来的,不必重抄一遍。

文档的作用是承载会随人走、随时间蒸发的东西。功能上线三个月后,没人能从界面上读出当初是为谁解决什么问题,负责的人也早换了;这类信息只能靠文字留下。反过来,界面上明摆着的东西,写进文档只会让人多读一遍。

按这条判据过一遍:

  • 为什么做。 从成品和代码里都反推不出来。
  • 明确不做什么。 最容易蒸发,因为它在成品上完全不可见:你只能看到做了的,看不到被主动放弃的。
  • 怎么算成功,基线是多少。 界面显示不出“转化率从 40% 涨到 55%”,更显示不出 40% 是起点。
  • 边缘情况和失败路径当时怎么定的。 做出来或许能反推结果,但“为什么这样处理”通常反推不出来。

反过来,功能清单(功能做出来,界面上就写着它是什么)、技术实现方式(代码里全都有)、视觉和交互细节(原型里全都有),都不必写。

这条判据顺手解释了另一件常被搞混的事:功能清单和 PRD 不是同一种东西的长短两版,而是两种东西。

一份最小可用的 PRD 长什么样

接着上一篇那张连锁餐饮的卡片往下写。你已经确认了问题:店长每周一早上要拿上周全部门店的关键经营数据向区域经理汇报,现在得在三个页面之间来回抄。围绕这张卡片,一页纸的 PRD 大致含这几块。

问题与证据。 一段话说清谁在什么时候遇到什么麻烦,以及你怎么知道它是真的:访谈过几个店长、客服工单里有没有相关抱怨、每周实际花多少时间在这件事上。

目标与非目标。 目标是可衡量的结果,不是功能。“把周一早上的数据准备时间从大约 40 分钟降到 5 分钟以内”是目标,“做一个导出按钮”是功能。非目标是这一版明确不做的事,比如不做定时自动推送、不做移动端适配。把不做什么写下来,相当于给范围装了一道闸门:后面有人中途加需求时,你不是在说“不”,而是指回整队人早就同意过的那个决定35。

范围与验收标准。 这一版包含哪些能力,以及每一条怎么算做完。上一篇的 Given-When-Then 放在这里,另外补上失败路径:如果上周数据只入库了一半,页面显示什么?一个区域下面有 60 家门店,表格怎么处理?这些是工程和测试最需要、又最不可能替你猜的地方。

成功指标与观察窗口。 一到三个数字,带上基线和上线后观察多久。没有基线,上线之后没人能判断它到底有没有用。

依赖、风险、未决问题。 这件事依赖上周数据在周一几点前入库,最大的风险是数据延迟。还没定下来的问题要写清谁负责、什么时候给答案,否则它们会一直躺在那儿。

可以看出,这几块没有一块是在描述界面。

哪些不该由产品经理写

前面“技术实现、视觉细节不用写”背后,是一个更一般的原则:谁手里有信息,谁定这件事;PRD 只记录需要跨角色对齐的决定。

技术方案(工程侧的 tech spec)由工程定,因为他们最清楚现有系统扛不扛得住;视觉与交互由设计定;工期由团队一起估。产品经理不该替他们把这些定死,一是你真没有那个信息,二是一旦写死,本来该被讨论的地方就不再被讨论了——这和上一篇讲的“卡片写得越像功能清单,讨论结束得越早”是同一个毛病16。

那产品经理必须定的是什么?只有一小类:做什么、不做什么、先做什么、什么算成功。 这几件事没有别的角色能替你定,也没有别的文档能替你承载。

Marty Cagan 提醒过一条边界:PRD 本身不坏,坏的是用它 替代 产品探索,而不是在探索之后把细节落下来1。如果还没验证过用户会不会用、技术上做不做得出来,一份写满需求的 PRD 只是把猜测包装成了既定事实。他还说过一句很准的话:PRD 一旦真的写出来,这份文档自有一种引力,人们不太会再去质疑里面的“需求”,而是默认它们已经成立1。

它和用户故事、功能清单不是同一样东西

功能清单 是一串已经选定的方案。问题不在错,而在于它把“做什么”和“为什么做”压成一行行没有来由的条目,别人无法判断哪一条可以换、哪一条不能动。

用户故事卡片 是故意写得含糊的占位符,一次一张,用来开启对话。含糊是它的设计意图,代价是把一堆卡片堆在一起,你仍然看不到整件事的问题、边界和成功标准。

PRD 是整篇论证,卡片是其中的一节。 只留卡片、不留论证的团队,容易做出“每张票都自洽、合起来却不成形”的产品5。

判断该写哪一种,看它还能不能被否掉:还能被否掉,就写一份给决策者看的一页纸提案;决定已经做了、接下来只是要把它做对,才写 PRD。 前者回答“值不值得做”,后者回答“做成什么样才算对”4。

什么时候干脆不要写

有两种情况,完整 PRD 是负担:决定还没做的时候,还能被否掉就写详细需求,是最贵的一种确认方式——你在花时间规定一件可能根本不会发生的事4;这件事没有决策可做的时候,改一句文案、修一个 bug,一张 ticket 就够了。

篇幅也由 待定的决策数量 决定,不是由功能数量决定。单个功能一页到两页通常够;新产品、跨多个团队、涉及合规的,才需要四到十页。有个很好用的删减标准:某一段读完之后,不会改变任何人要建的东西或要测的东西,就删掉它5。

最后一句:PRD 是活文档,不是签完字就冻结的合同。冻结式的做法适合一年只有一次发布机会的团队;在持续发布的团队里,实现过程中发现了新约束,就回去改文档,并在底部记一笔改了什么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