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我们讲到,萨特用"存在先于本质"宣告了人的处境:你没有被预先写好本质,你是先被扔进这个世界,然后通过自己的选择和行动,逐渐定义自己是谁。但这句话的后果远比听起来更沉重。萨特自己紧接着就给出了那个几乎令人窒息的推论——人被判定为自由(man is condemned to be free)。
"Condemned"这个词,通常用来翻译"判处"或"定罪"。一个囚犯被判处死刑,是被强迫接受一个他无法逃脱的结局。萨特用这个词来描述自由,意思完全相反:不是自由被剥夺,而是 自由本身成了你无法逃脱的判决。你不是被赋予了自由——你是被强行塞进了自由之中,无论你愿不愿意。
这一篇,我们就来彻底拆解萨特这个命题:自由、选择与责任,为什么在萨特这里不是三个独立的概念,而是同一件事的三个侧面。以及,当一个人承受不了这份自由时,他会做什么。
为什么是"判定"——自由的外面没有担保
萨特在《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中,把"被判定为自由"的推导步骤写得非常清楚。它始于一个前提:上帝不存在1。
如果你认为这个前提无关紧要,那你就完全误解了萨特的逻辑。上帝不存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 不再有任何地方预先写好了"什么是善"。没有一本天上的大书规定了诚实比说谎更好,也没有一个神圣的立法者来告诉你该走哪条路。陀思妥耶夫斯基借伊万·卡拉马佐夫说出的那句话,在这里成了存在主义的真正起点:"如果没有上帝,一切都是允许的。"
但"一切都是允许的"听着像解放,萨特却认为它意味着 彻底的孤独。因为如果一切都是允许的,那么你没有任何理由说"我必须这样做"——你既不能引用上帝的旨意,也不能引用"人的本性"(因为人没有预先固定的本性),也不能引用"命运"或"社会规律"来为自己开脱。萨特说得直白:"人没有借口。" 12
这就是"被判定"的第一个含义:你找不到任何外部力量来为你的选择负责。 没有决定论,没有预定的人性,没有任何事物能替你做决定然后说"我别无选择"。你站在每一个选择面前,身后没有靠山,面前没有地图。你 完全独自地 面对自己的每一个决定。
萨特如此总结:"人被判定为自由。判定,因为他没有创造自己,但他在其他方面却是自由的;并且,从他被抛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他就要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负责。"1
自由就是选择,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萨特对自由的理解和我们日常说的"自由"很不一样。日常说的自由通常是"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一种能力意义上的自由。但萨特说的自由更根本,它是一种 无法摆脱的处境:你 不得不选择。
你可能会想:"那我什么都不选,总可以吧?" 萨特的回答是:不选择,本身就是一种选择23。如果你遇到一个需要表态的场合,你选择沉默——沉默就是你选择的姿态。如果你面对一个需要决定的人生岔路口,你选择拖延、逃避、不去想它——拖延和逃避就是你选择的回应方式。你 没法不选择,因为连"不选"也是你自由做出的一个选择。
这就意味着,自由不是你可以使用或放弃的某种能力,而是 你存在的结构本身。萨特在《存在与虚无》中写道,人的存在方式是一种"自为的存在"(being-for-itself),它与物的"自在的存在"(being-in-itself)有根本区别。一块石头就是它自己,它完全等同于自身,没有意识、没有自由、没有可能性。但人不是。人永远不是"完全等同于自身"的,因为人总是 超出自己——人总是在想象自己可以成为什么别的东西。正是这种"不是自己"的否定性,构成了人的自由24。
用萨特自己的话说:"人不是先存在,然后才自由;人的存在和人的自由之间没有区别。" 2
你在选择自己的同时,也在为全人类立法
自由和责任之间的联系,在萨特这里走到了一个极其严苛的结论。萨特说:当你选择的时候,你不仅仅是在为自己选,你也在为所有人选13。
这个说法听起来很夸张,但萨特有一个具体的论证。他说,任何选择行为都隐含着一个价值判断:你选择这个而不是那个,意味着你认为你选的是"更好的"。而如果你认为它对你更好,你就必须同时认为它对任何处在类似处境的人来说也是更好的。否则你就陷入了矛盾——你等于在说"这件事对我好,但对别人不好",但如果你真的认为它"更好",你的判断在逻辑上就是普遍的。
萨特举了一个例子:假设你决定结婚生子。你当然可以说是出于个人情感或欲望,但这个决定同时在 塑造一个关于人的形象——你通过这个行为在肯定,一夫一妻制、家庭生活、养育后代是一种值得选择的生活方式。你把这个形象推荐给了所有人。在你"塑造自己"的同时,你也在"塑造人"1。
所以,萨特说:"我们对自己的责任如此之大,以至于它关涉全人类。"1 这不是在说你需要对全人类的命运负责,而是在说:你每一次选择,都在定义什么是"人"——你活出的样子,就是你为"人应该怎样活"所投的一票。
焦虑:面对自由的真实感受
如果自由和责任真的到了这个地步,你会有什么感觉?萨特的答案是:焦虑(anguish)。
焦虑不是害怕某件具体的事。你害怕走过一座危险的桥,那种感觉叫"恐惧"——它有具体的对象。焦虑没有具体对象。焦虑是当你意识到 你的自由没有外部担保 时,那种直面无底深渊的感觉。萨特称之为"自由的眩晕"2。
想象你站在悬崖边。你当然害怕掉下去。但更深的恐惧是:你意识到自己 可以选择跳下去。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你。法律、道德、家人的爱——这些都可以被你无视。你站在悬崖边,面对着自己无限的可能性,那种眩晕感就是焦虑。
而萨特说,焦虑恰恰证明你是自由的。如果你不自由,你不会有焦虑——一个被锁链锁住的囚犯不会焦虑,因为他没有选择。焦虑是你意识到自己 无可逃避地必须选择、必须负责 时,那种清醒的痛苦。
自欺:当人逃避自由
面对这样沉重的自由,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逃。萨特把这种逃避称为 "自欺"(bad faith / mauvaise foi)24。
自欺不是"骗别人",而是 自己骗自己。它最常见的表现形式是:假装自己别无选择。
萨特有一个著名的例子:咖啡馆里的侍者。这个侍者走路、端盘子、说话的方式都过于精确了,像一台机器一样在表演"作为一个侍者"应该有的样子。萨特说,这个侍者其实是在 把自己变成一件东西——他完全认同于"侍者"这个角色,仿佛这个角色就定义了他的全部存在,仿佛他生来就应该做侍者、没有别的可能。这样做的好处是:他不用面对自由带来的焦虑。他可以说"我只是个侍者,这不是我的选择,这是我的工作"24。
但萨特指出,这是自欺。因为侍者明明知道,他完全可以选择辞职、换工作、甚至去做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他 假装不知道 自己是自由的,他 用自由本身去否认自由。这正是自欺的悖论:你必须在意识到自己是自由的前提下,才能选择去否认自己的自由。
另一个常见的自欺形式是"情绪决定论"——"我太爱她了,我控制不了自己""我太愤怒了,所以我做了那件事"。萨特说:不,你对自己的情绪负责。 情绪不是一股从外部冲垮你的洪流,而是你选择去感受和表达的方式。你"陷入"爱河,是因为你选择了让自己陷入12。
诚实:承认自由,然后行动
与自欺相对的,是萨特所说的 "诚实"(good faith)或 "本真"(authenticity)。诚实不是一套道德规则,而是一种 态度:承认自己完全自由,也完全负责,然后在这个认识的基础上进行选择。
萨特说,一个人一旦认识到"价值取决于他自己",他唯一能意愿的东西就是 自由本身——不是为所欲为的自由,而是作为一切价值之基础的自由。而且,由于你在每一次选择中都在为他人立法,你也就不能仅意愿自己的自由,而必须同时意愿他人的自由1。
这听起来很抽象,但落实到生活中其实很具体:当你面临一个选择时,不再说"我只能这样""环境逼我的""大家都这么做",而是正视那个选择之所以是"你的"选择,是因为你 选择了它。然后,你承担这个选择的所有后果,不推卸、不抱怨、不假装自己是被迫的。
萨特把那些逃避自由的人称为"懦夫",把那些假装自己的存在是必然的(而不承认它只是偶然)的人称为"废物"1。用词激烈,但意思很清晰:真正的不道德,不是选了"错"的选项,而是拒绝承认自己在选。
一个核心串联
我们现在可以把萨特的整条线路串起来了:
存在先于本质 → 人没有预先写好的本质,人就是他的选择的总和
人被判定为自由 → 因为没有上帝、没有预定的人性、没有决定论,你不得不独自面对每一个选择,且没有任何外部力量能为你的选择负责
自由 = 选择 = 责任 → 你无法不选择,每个选择都在定义你自己,同时也在定义"人应该怎样活"
焦虑 → 面对这份自由时的正常感受,是自由的眩晕
自欺 → 假装自己别无选择,逃避自由和责任的重量
诚实/本真 → 承认自己完全自由、完全负责,然后在这个基础上行动
这一整套逻辑不是抽象的理论游戏。萨特写哲学著作,也写剧本和小说,因为他想让人们看到:"被判定为自由"不是一个可以绕开的结论,它就是你的日常生活。
明天,当你说"我别无选择"的时候,萨特会说:你只是在选择不去承认自己在选择。
下一篇会从萨特走向加缪。 如果说萨特关注的是自由与责任的重负,加缪关心的则是一个更前置的问题:当世界本身没有意义时,人为什么还要继续活下去?——那就是"荒诞"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