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设想一个人,就叫她阿岚。
阿岚每天七点二十出门,八点五十坐到工位上。一天来回三个小时,一年下来,花在路上的时间比她的年假多出好几倍。
问她为什么住这么远,她大概能给出三个答案,每个都成立。公司附近的房租是现在这两倍,她付不起,也不想付。她做的这行在这个城市只集中在几个片区,搬到离家近的地方等于换行业。她现在这套房子,比同价位能在市区换到的大一倍,孩子有地方跑。
这三个答案里没有一句是“我不在乎时间”。恰恰相反,她每天都在为这三个小时精打细算,她比谁都清楚代价。她的解释是权衡出来的,不是疏忽。
问题在于,这三个答案其实都不太是在说“她”。它们在说一份菜单:哪里的房子贵、哪里便宜,哪些岗位聚在哪几个片区,某个价位上能换到什么样的居住条件。阿岚没有写这份菜单,她只是在菜单上点了菜。
做个简单的思想实验。把阿岚换掉:换成另一个行业、另一种性格,收入高一点或低一点,只要他还得在一份地点固定的工作和一处住得起的地方之间权衡,算出来的结果会不会差很多?多半不会。他会算同一笔账,落在差不多的位置上。
这个实验要做的,是把“她”从解释里拿掉,看现象还在不在。现象还在,它就不是关于她的。
米尔斯(C. Wright Mills)在《社会学的想象力》开篇写过一句听起来有点怪的话:今天的人常常觉得自己的私人生活像一连串陷阱,而这种感觉往往是对的——普通人直接知道的、直接能做的,被他们所处的私人轨道限制住了1。他由此分出两种东西。一种是周遭环境里的个人困扰:麻烦出在个人性格和他的直接关系之内,陈述和解决也都落在个人身上。另一种是社会结构里的公共议题:它超出这些局部环境,牵连到许多这样的环境如何被组织成整个社会的制度1。
他举的例子是失业。一座十万人的城市里有一个人失业,那是他的个人困扰,我们要看他的技能、看他的机会。一个国家五千万劳动者里有一千五百万人失业,那就是公共议题,因为“机会结构本身已经塌了”,解决方案不可能落到任何单个人的可选择范围里1。
数字只是他让读者一眼看懂的东西。他真正给出的理由,是解决办法在哪里。一个人失业,可行的应对是学一门手艺、换个城市、托人介绍。一千五百万人失业,这些办法同时失效,与努力与否无关,因为它们都在同一个结构里被一起切断。
于是判据可以写得更硬:把这个处境里每个人能做到的最好应对全部加起来,仍然解决不了这个处境,它就是结构性的。
按这个判据,阿岚的通勤可以一步步转过去,这个走法在日常里也用得上。
第一步,把“我”换成一类人。重点不在“很多人通勤都久”,而在“处在这个位置的人,通勤系统性地长”:住不起岗位密集区、又不肯把居住面积压到很小、所在行业的岗位又高度集中。找的是共同位置,不是共同感受。
第二步,问这份菜单是谁定的。价格梯度不是谁拍的板,它是无数人竞价,加上土地用途的规定、交通线路的走向、租赁市场的规则,一起挤出来的结果。这些安排的共同点是:它们在阿岚做选择之前就已经在那儿,而且不是任何一个人能单方面改动的。
第三步,做那个反事实检查:假如每个人都把自己那一份做到最好,这个模式还在吗?还在,那就是结构问题;不在了,那才是个人问题。
为什么这一步是社会学最核心的一步?因为它换掉了整个问题,而问题的提法决定了什么算答案。原来的问题是“她为什么不搬到近一点的地方”。这个问题有答案,答案一定指向她,比如她舍不得大房子。换过之后的问题是“为什么岗位和住得起的地方被分得这么开”。这个问题她答不了,但它有答案,答案在土地用途、交通线路和租赁规则里。只要句子还停在“她为什么不……”,所有能被接受的回答都只能是关于她的。你就算把全世界的结构知识摆在她面前,也塞不进这个句子的空格。米尔斯说,缺了这种转换,人们既没办法正确陈述自己的困扰,也没办法正确陈述公共议题1。
转换做完,还有两处容易滑过去。
一处是把“人多”当成“结构”。一百个人都睡不好,如果各自原因完全不同——有人是孩子夜醒,有人是甲亢,有人是隔壁装修——加起来仍然是一百个困扰,不会自动变成一个议题。规模不是机制。要转过去,得能指出一条共同的链条:同一套安排,怎样在同一种位置上反复生产出同一种结果。说不出这条链条,那就还只是一个情绪。
另一处方向相反:把一切都推给结构。米尔斯自己的措辞是有条件的。他说的是,只要一个经济体被安排得会周期性地出现衰退,失业就无法由个人解决1。“只要”两个字在那里。阿岚明天仍然得七点二十出门,个人层面的应对并没有因此作废。结构解释改变的是“该向谁提要求”。它取消的是“这全是你的错”,而不是“这需要你行动”。
还有一处更细的:认定结构之后,容易把同一结构里的人看成一样的。同一份价格梯度,对有车的人、能远程办公的人、没有孩子的人,效果完全不同。结构不是均匀压在每个人身上,它按位置分配后果。
米尔斯把在个人生平与社会历史之间来回移动的能力叫作社会学的想象力,并给它配了三个问题:这个社会的结构是什么,它处在历史的什么位置,这个时期盛行什么样的人1。这三问留到下一篇。眼下只要记住那一个动作:遇到一件看起来属于某个人的事,先问一句,把这个人换掉,这件事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