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朋友在古镇拍一张。你盯着她的脸,等她笑得正好,按下快门。回放,画面却比你想的乱:她身后墙根蹲着一个垃圾桶,右上角探进半截红灯笼,左边还有一条路人的手臂横穿而过。
问题不在你没认真看,而在你认真看的方式。你看的是她的脸,照片记录的却是那个矩形里的每个像素。
眼睛负责挑,相机负责全收
人的视野中心分辨率高,越往外越糊,大脑还会主动把不重要的东西降噪、抹掉。你走在街上不会觉得满眼都是电线、招牌和垃圾桶,因为它们被注意力筛掉了。
相机没有这道筛子。快门一开,镜头看到的整个矩形被平等记下来,不管你关不关心。所以你看到的是被注意力裁剪过的一小块,照片是全收的整个矩形。
拍照时注意力不能只放在主体上,因为照片不按你的注意力取景。 你漏掉的那条手臂,在观众眼里和你朋友的脸一样清晰。
边框不是画框,是一刀切下去
世界的画面本来不存在,是你用这个矩形切了一刀,切出“照片里的世界”和“画面外的一切”12。
切在哪里,三件事同时变:有什么进来了;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谁在谁前面、谁比谁大、谁挨着谁);谁最抢眼(占面积最大的、最亮的、最靠中心的先被看到)。
含义是这三样东西的产物,不是藏在被拍对象身上的。同一个朋友,同一面墙,你可以拍出三种照片:
- 横着退两步,把她放在右边,左边留一大片贴满海报的墙和一辆车:读出来是“街上的一个人”;
- 走近到只剩她的肩和半面砖墙:读出来是“一个人的表情”;
- 继续退,把电线杆、招牌、屋檐一起框进来,人变得很小:读出来是“人被这条街压着”。
被拍的是同一个人,同一分钟。换了边框,照片换了意思。决定画面里有什么,这个动作叫取景(framing),它比“摆得好看”靠前得多:你没能力把世界摆好看,只能选择切下哪一块。
裁切只能删,挪步可以换
裁切(crop)只能删东西。 后期把边缘往里收,收掉的部分消失了,剩下的原样不动。垃圾桶可以裁掉,但垃圾桶后面的墙不会因此变干净。
挪一步可以换东西。 往左走两米,垃圾桶被肩膀挡住了,背景从海报换成砖墙。这不是删除,是替换——画面里多了新元素,重叠和相对大小也变了。
所以“不好就裁一下”经常救不回来:裁切解决不了背景乱,只能解决边缘多了一点东西。
这也接着前面讲焦距的地方往下走:变焦只改变取景范围,站在原地拉近,背景只是被框得更少,谁挡住谁并没有动;真正改变近大远小比例和遮挡关系的,是你走到哪里[article:e5d341af]。画面乱时,第一个动作应该是走位,而不是转拨盘。
四条边各有分工
- 底边通常是入口。 地面、台阶、路面从底部进来,眼睛顺着它走进画面;切得太狠,画面失去落脚点。
- 顶边决定这张照片呼不呼吸。 给不给天空、给多少是主动选择。头顶只留一条窄缝显得局促,留一大片空白可能正是你要的那种孤独。
- 左右两边决定“画面外还有什么”。 人在往右走、眼睛往右看,右边就得留出空间;紧贴边缘,观众会替他撞墙。
“给视线留空间”这类口诀,背后就是这一条。
切人:要么完整,要么明确地切
不要刚好切掉一点点。 一根手指、半个脚尖、一小截头顶,是最难看的切法,因为它读起来像意外,而不像决定3。常见处理是切在完整的位置:头肩像切在胸口,半身像切在腰。主体紧贴边框也一样别扭——要么多留空间,要么干脆裁进去,让裁切变得明确。
边缘的东西为什么特别有劲
一个反直觉的现象:边缘上一小块亮斑、半截柱子、一只横穿的手,往往比画面中央的东西更抢眼。因为中央的东西被主体压着,观众知道该看哪儿;边缘的东西没有归属,眼睛扫过去就会停一下。
可以这么记:小而孤立、小而亮的东西在边缘最危险;大而成片的东西从边缘伸进来,反而成了结构。
可执行的习惯只有一个:按快门前,用眼睛沿四条边完整扫一圈,从左上角顺着走回原处。两秒钟,能挡掉大部分“回来才发现”。
别把减法做过头
不是所有场景都要收干净。街头、纪实、市集里,信息多本身就是内容——摊子上的杂物、人群里的重叠,正是那个地方的样子;这时候该问的不是怎么删,而是怎么让该看的人在这一堆里站得住。
减法也不等于把主体拍满。留白是构图里的正数,不是零。
现场也别收得太绝:有些场景来不及,有些画面事后要按别的比例输出,拍得比“刚好”松一点才有余量。代价要清楚——裁切丢像素,也改不了元素之间的重叠,重叠没弄好只能重拍。
带一个工具回去
收成一句可用的判断:照片里没有“被拍的东西”,只有“被边框选出来、并被安排成某种关系的几样东西”。 主体不是事先存在的,它是被边框定义出来的。摄影师 Jay Maisel 说,你要为画面里的每一部分负责,包括你不感兴趣的那些5。
拍前对着画面里某块区域问三句4:它对我想说的有用吗?它在抢吗?把它切出去,画面还立得住吗?
三句都指向同一个动作:决定什么进来,什么不进来。位置、大小、谁先被看到是下一件事——那是在这一刀切完之后,才轮到的安排。